梁建邦 著 – 国际独立中国策略顾问, 香港银紫荆勋章, 英国皇家人文工商学院荣授院士
摘要
中国追求其第二个百年目标——到本世纪中叶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正值国际秩序日益呈现出战略竞争、生产网络碎片化以及制度竞争等特征。

本文探讨中国能否在这些条件下,将其产业规模、技术能力和国际联通性转化为实现该目标的动力。本文借鉴“复合世界”(multiplex world)的概念,认为不能仅通过“美国主导”与“中国接替”这一二元选择来理解中国的前景。相反,中国的发展将取决于如何在应对相互重叠的权力中心的同时,纠正国内经济失衡。
通过对政策文件、国际机构评估及研究文献的定性综合分析,本文识别出三项相互关联的核心诉求:提升生产率的转型、增强家庭福利与需求,以及维护开放的外部环境。
中国在制造业、清洁技术和基础设施方面拥有显著优势,但人口老龄化、财政负债、制度激励机制不均衡, 以及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的升级,都制约着发展回报。
中国的“十五五”规划, 是一个重要的实施窗口,而非成功的保证。文章总结认为,百年目标的实现依然具有可行性,但这取决于特定条件:中国必须将生产能力转化为广泛共享的繁荣,并将国际经济中心地位, 转化为持久、互利共赢的合作。
1. 引言
中国的长期发展规划面临一个核心悖论:尽管其生产能力和国际经济联系已大幅扩展,然而这些能力若要催生更大规模的繁荣,其所处的外部环境正变得不甚宽容(less accommodating)。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于2026年2月发布的评估报告指出,中国经济依然展现出韧性,2025年实现了5%的增长,但仍面临国内私人需求疲软、房地产行业余波、持续的通胀放缓压力(disinflationary pressures)以及青年就业障碍等挑战。
世界贸易组织(WTO)2026年3月的评估报告同样指出,贸易碎片化趋势加剧,尤其体现在中美之间的贸易摩擦上。因此,中国的经济实力与战略脆弱性正同步显现(IMF,2026a; WTO, 2026)。
本文提出的核心问题是:在日益碎片化但仍深度互联的国际体系中,中国在何种条件下能够实现其第二个百年目标.
中国设想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并在本世纪中叶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与20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百年相吻合。这两个阶段的跨越,都意味着中国在经济总上可能超越美国,从而对收入增长、技术能力、公共福利、环境质量和综合国力产生深远影响(CPC, 2022)。
这一进程的历史基础十分扎实。世界银行与中国相关机构的一项联合研究发现,在过去四十年间,近8亿人摆脱了该研究中采用的国际极端贫困线。然而该研究也强调,在更符合中高收入经济体水平的收入门槛上,发展的脆弱性依然存在。这一区别至关重要:消除大规模极端贫困,并不自动意味着具备了实现高度繁荣所需的制度、生产力或分配体系。中国下一阶段面临的结构性挑战,与早期工业化时期所遇到的挑战在性质上截然不同(World Bank and DRC, 2022)。
本文阐述的核心论点是“有条件的发展韧性”(conditional developmental resilience)。
中国具备抵御重大外部压力的硬实力,但仅凭耐力并不能保证其发展模式能够自发实现预期目标。中国的发展前景取决于能否将工业和科学能力转化为全经济范围的生产率,提高家庭的安全感和购买力,并防止国际竞争破坏, 迈向高级别发展阶段(advanced development)所高度依赖的外部合作关系。
在方法论上,本文采用定性文献分析与结构化情景推演。研究资料涵盖截至2026年9月30日可获取的中国政策声明、多边经济评估、行业研究及国际关系学术文献。
本文将官方文件视为既定战略优先事项的依据,而非其实施成效的证明。在分析中,预测结果与实际观察结果相区分,研究成果指标与商业转化能力相区分,且分析情景不被赋予缺乏数据支撑的概率值。
本文作者在前期会议报告(conference presentation)强调中国适应性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尝试用政治经济学框架取代以地缘政治为主的单一叙事。本文的边际贡献在于:将国际力量分布的变化、中国发展的国内基础,以及外部互联互通在何种实际条件下能够支持(而非削弱)国家韧性这三个通常被孤立考虑的问题, 进行了有机的系统性关联。
2. 理解”复合世界”
“复合世界”(Multiplex World)非仅仅是指拥有更多强国的多极世界。阿查里亚(Amitav Acharya)的理论框架强调,国际体系包含多样化的政治传统、区域机构和非国家行为体,它们通过相互交织的经济和治理关系联系在一起。威权虽呈分散状态,但相互依存关系并未因此消除。其分析意义在于,没有任何单一中心必然能同时主导安全、金融、技术和发展等所有领域的结果。不同的行为, 可以在不同的领域施加影响,而中小型国家则仍有机会塑造制度安排,而非仅仅在全球大国中选择一个主导性的庇护者。(Acharya, 2017)。
就本文而言,“复合性”带来了三点战略启示:
- 首先,相对实力必须进行结构性解构——工业领导地位并不必然带来金融主导权,军事实力也无法确保政治合法性;
- 其次,伙伴关系往往是针对具体议题的(issue-specific),而非必然是全方位的全面结盟;
- 第三,国际影响力部分取决于一国所提供合作关系的实用性和可接受度。
这些论点表明,中国发展的成功并不需要以取代美国作为全球唯一霸权为前提。
美国金融优势的持续存在有力地印证了第一点启示。美联储研究人员在报告中指出2024年美元约占已披露全球官方外汇储备的 58%,而人民币仅占约 2%。其更广泛的评估将美元的主导地位归因于深厚的金融市场、无与伦比的流动性以及广受认可的避险资产供应。尽管该研究由于统计窗口限制未能完全测度后续最新的政策滞后效应,但它表明,全球大宗商品与生产地理格局的变化,并未同步带来国际货币等级体系的根本性转变(Bertaut, von Beschwitz & Curcuru, 2025)。
然而,复合世界必须与本质上良性的权力分配区分开来。法雷尔与纽曼关于“武器化相互依存”(Weaponized Interdependence)的经典论述表明,对金融和信息网络中核心节点的控制,如何为特定国家创造监控和排斥他国的结构性权力(Farrell & Newman, 2019)。
相互依存虽可能抑制直接冲突,但也极易成为国家间胁迫的工具. 关键变量不仅在于各国之间的互联密度,更在于其联系网络中权威(authority)与可替代性(substitutability)位于何处。这一洞见在近期围绕关键稀土资源供应链和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缘胁迫动态中愈发凸显。
将这一框架应用于中国,可揭示其面临的“双重非对称地位”:当关键要素投入(inputs)或核心金融服务仍集中于海外时,中国企业和机构依然面临涉外脆弱性;与此同时,中国在制造业和关键材料加工领域的绝对中心地位,又使其他国家产生了对华依赖。因此,任何一方都无法轻而易举地走向“经济脱钩”(decoupling)之路。
试图降低一种脆弱性往往会催生另一种脆弱性,尤其是在多元化试错需要面临更高成本、更长供应链或产生对另一个垄断供应商依赖的情况。由此衍生的战略目标不应本末倒置地追求所有产业链的绝对自给自足。这样的盲目目标会将“发展韧性”与“孤立闭关”混为一谈。
韧性更恰当的定义是:当特定外部关系中断时,体系仍能维持基本功能、快速调整生产并保留未来发展选择的能力。根据这一定义,国内自主能力的构建与多元化的国际经济合作是相辅相成、并行不悖的。
综上所述,该框架为后续分析提出了三个核心分析命题:
- 涉外韧性的提升,取决于中国的对外参与能否真正支持合作伙伴国实现生产性发展
- 国内韧性的增强, 取决于生产率的提升能否顺畅转化为家庭收入增长与社会保障改善;
- 地缘风险的对冲,取决于如何防止经济中心地位被单边胁迫性地利用,从而避免诱发多重的反制联盟。
这些是指导全文的分析性命题,而非既定的因果结论;它们有助于梳理实证证据,并为接下来的具体结构性分析指明方向。
3. 界定“百年目标”的实现标准
要对中国的“百年目标”(Centenary Achievement)前景进行有意义的学术评估,首先需要构建一个多维度的成功界定标准。国民产出(National output)虽为国家发展提供了物质资源,但仅凭单一总量指标无法独立揭示这些资源在结构上的分配机制、公共服务是否广泛覆盖且均衡可靠,以及经济增长能否在不累积过度财政与环境负债的前提下实现可持续发展。
在此进程中,2035年阶段性节点与本世纪中叶终极目标之间的结构性差异尤为重要。中国的官方政治框架将2035年定位为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中间里程碑,而非“共同富裕” 所有制度要素的全面落成。2026年3月12日获批准、涵盖2026至2030年的 “十五五” 规划纲要,正是这一长期战略蓝图下的关键实施期。其明确的优先事项聚焦于科技创新、民生福祉、绿色转型以及国家安全,因此,不宜仅通过单一的综合增长指标来片面评估该规划的成效(CPC, 2022;State Council, 2026a)。
传统的增长算术(Simple growth arithmetic)同样需要谨慎审视。要在十五年内实现实际收入翻番(在基准定义一致的前提下),技术上要求年均复合增长率(CAGR)达到约 4.73%。然而,这一数学推演并不能直接等同于2026年及未来各年度的法定增长目标:具体走势取决于历史已实现的增长基数、具体的收入核算口径、人口红利的动态演变以及决策层对目标的战略解读。
必须明确的是,人均可支配收入、人均GDP与总GDP在经济学上并非可对等替换的概念;同理,在未作加权修正的情况下,购买力平价(PPP)的比较亦无法盲目替代按市场汇率进行的国际横向衡量。
基此,本文提出了评估“百年目标”进展的五个核心维度:
- 生产率变革(Productive advancement):涵盖人均产出增长、创新的微观扩散以及向全球价值链高附加值环节的转型。
- 家庭福祉(Household prosperity):涉及实际可支配收入、就业韧性与基本公共服务的均等化可及性。
- 财政可持续性(Financial sustainability):核心在于债务扩张是否有效支撑了未来的生产性能力,而非仅仅用于存量债务的滚动再融资。
- 生态可持续性(Ecological sustainability):强调绝对环境绩效的改善,而非仅仅相对于庞大经济总量的相对污染强度下降。
- 涉外韧性(External resilience):聚焦于在不产生不可接受的非对称性战略依赖的前提下,维持对国际市场、前沿技术、关键资源及多边合作机制的稳健准入。
必须指出,上述维度之间往往存在潜在的政策张力。例如,旨在提升技术安全的自主投资, 短期内可能面临商业回报率较低的困境;激进的结构性调整虽能优化资本配置,但短期内可能引发结构性失业;而扩大社会转移支付虽能提振内需,却高度依赖深层次的财政体制改革。因此,本文的分析重点在于评估中国体制如何跨期权衡并化解这些内在矛盾,而非盲目假设单一政策能够同时完美兼顾所有国家战略目标。
此外,这一百年目标的实现还具有深刻的“互动互构性”(Relational attribute),绝不能将其简单简化为一个零和博弈的短跑竞赛。
中国的长期繁荣在很大程度上高度内嵌于全球总需求、国际技术标准流变、前沿技术交流以及跨国运输与金融体系的系统稳定性之中。其他国家与经济体的持续增长,完全能够成为中国拓展自身发展空间的战略支撑,而非必然削弱其地缘优势。反之,若中国的核心贸易伙伴陷入长期停滞,即便中国借此获得了相对经济权重的上升,这样的失衡世界也只会为中国自身的进阶发展提供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部环境。
因此,关乎未来的核心命题,不仅在于中国的经济体量是否会进一步膨胀或其硬实力是否会更上层楼,而在于其内部的治理体制能否在深度锚定全球国际体系,(尽管中国无法单方面主导该体系)的同时,成功培育出一个生产率更高、社会安全网更稳固且具备高度自适应能力的韧性经济体。
4. 国内约束要素:从投资驱动向家庭福祉的结构转型
4.1 人口结构变迁与增长动能转换人口老龄化正通过劳动力供给缩减、养老金收支压力、医疗卫生需求扩张以及家庭储蓄配置行为转向等多重渠道,对中国的中长期经济增速形成结构性制约。
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底全国人口约为14.05亿人,较上年末减少339万人;其中,60岁及以上人口占总人口比重已达23%。这一人口普查动态虽然揭示了中国人口转型的严峻规模,但这并不必然意味着人口负增长会直接引发机体性的经济衰退。
人口红利消退的最终 economic 后果,本质上取决于政策调控效能与全要素生产率(TFP)的提升。若能通过深化人力资本投资提升劳动者技能、加速前沿技术整合并优化劳动组织架构,较小规模的劳动力供给总量同样能够催生出更高规模的边际产出。\
在国民健康状况与职业条件允许的框架下,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可在短期内有效缓解总劳动力供给的硬性缺口。同时,大幅改善普惠托育服务、消除职场性别壁垒,亦能显著提升女性等重点群体的劳动参与率。
然而必须清醒认识到,人工智能与自动化技术并非对所有传统劳动力的完美替代(特别是在高度依赖情感链接与非标准化操作的护理服务领域)。因此,若采取单纯以“工业机器人”为中心的突进战略,将难以全面化解深层次的社会老龄化照料与结构性就业需求。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同样指出,逐步提高退休年龄是缓解劳动力规模缩减对潜在产出增长拖累的核心举措。其更广泛的宏观政策建议强调,同步构建多层次的社会保障体系以及推行更高效的资源要素配置同样不可或缺。
这一政策组合表明,决策层应当将人口结构转型视为一场深刻的治理体制变革,而非单纯的技术性或产业应对(IMF,2026b)。
4.2 房地产市场出清、债务重组与微观信心重塑
中国面临的第二重国内挑战,源于商品房市场深度调整、地方财政体制脆弱性与微观家庭预期转弱之间的复杂负反馈循环。IMF在2025年的《第四条磋商报告》中明确指出,房地产市场的长期结构性去杠杆,与地方政府财政收支缺口、国内私人部门需求疲软以及持续的通胀放缓压力(disinflationary pressures)高度交织。该报告警告称,在资本配置缺乏充分市场化纪律约束的情况下,若再度依赖政府主导、以债务融资(如城投债及地方隐性债务)为支撑的基建投资,极易进一步加剧金融体系的系统性脆弱性,并导致特定领域的产能过剩(IMF,2026a)。
这种复杂的因果链条使得政策出清的先后顺序(policy sequencing)至关重要。允许低效、高杠杆的企业和项目有序退出,固然有助于提升跨期全要素生产率;但若采取激进、无序的硬着陆式调整,则可能对家庭部门的财富存量(尤其是作为资产核心的房产)以及微观信心造成难以逆转的剧烈冲击。反之,若采取不加区分的全面救助以勉强维持脆弱的资产负债表,虽然短期内延缓了风险暴露,却实质性地推迟了结构性重组的必要窗口。
因此,核心的宏观政策艺术在于精准划定边界:既要兜底保护基本的社会职能与金融网底安全,又要坚决打破不成熟投资行为的政府刚性兑付担保。
一个具备市场公信力的债务重组与资产出清过程,应当能够清晰识别存量损失、以透明且法治化的方式分摊成本,并在此期间坚决兜牢基本公共服务。中央政府的中期财政统筹与转移支付支持,有助于防止地方财政压力向微观末端传导,避免其削弱基础教育、基层医疗及社会保障的供给质量。然而,此类中央救助或债务置换措施必须伴随地方财税激励机制与融资机制的根本性整顿;否则,单纯的债务减免只会引发道德风险,从而陷入“边化债、边举债”的旧投资模式闭环。终极目标应当是全面恢复地方政府实施有效、生产性支出的财政治理能力,而非重蹈依赖土地出让收入和房地产估值泡沫驱动宏观经济持续上涨的覆辙。
4.3 释放内需消费的“结构性制度成果”
走向由消费驱动的内生平衡增长模式,绝不意味着中国需要放弃制造业的绝对优势。其本质在于重塑国民收入分配格局,确保生产领域的成功能够顺畅转化为家庭部门的实际可支配收入与可预期的安全感,从而自发、稳健地扩大国内总需求。
世界银行在2026年7月发布的评估报告中,预测中国2026年经济增长率为4.4%,2027年为4.3%,并高度强调了当前居民消费行为趋于谨慎以及住房市场持续探底的微观动态。该评估报告精辟地指出,构建一个更加强有力的、以常住地为准入标准的社会保障体系,全面扩大覆盖范围并简化跨区域流转获取渠道,是破解微观居民预防性储蓄(precautionary savings)居高不下的最核心手段(世界银行,2026a)。
这一评估引发的政策启示,远比实施短期的、临时性的汽车或家电促消费购买补贴更为深远。持久性的消费扩张,高度取决于微观主体对未来全生命周期收入流与支出流的稳定预期。若家庭部门对未来的重特大疾病医疗开支、老龄化退休养老替代率以及子女跨代发展的机会成本仍存有长期的不确定性恐慌,那么任何一次性的短期现金转移支付,其边际消费倾向(MPC)都将极其有限。只有构建起长期可靠、高透明度的兜底安全网,才能从根本上扭转跨期预期,进而在更长的宏观时间跨度上释放结构性消费潜力。
世界银行的配套研究同时指出,除了优化总量财政立场外,公共支出的财政结构优化同样具有生产性。该研究表明,在大幅完善支持基层公共服务供给的中央和地方财政分税框架的同时,中国依然拥有巨大的政策空间, 将一般性公共资源向社会保护和公共人力资本领域倾斜。这有力地反驳了将“家庭福利支出”视为其他产业剩余产值的福利主义损耗观点,转而为将居民福祉视为具有高乘数效应的生产性经济基础设施提供了坚实的政治经济学依据(世界银行,2026b)。
对“共同富裕”这一国家战略的科学阐释,正需要奠基于上述生产与分配的辩证关系。高质量的再分配与生产力提升绝非天然对立。设计科学、管理高效的普惠教育、基本医疗和公共社会保险,不仅能够大幅提升劳动力的地理与产业流动性,培育下一代高质量人力资本, 更能显著增强微观个体承担创业风险与技术创新的内生创新意愿。
同理,社会福利项目也必须建立在精算平衡、资金可持续以及制度精细化管理的轨道之上。
关键的制度分野,不在于宏观扩张支出与财政紧缩的二元对立,而在于那些能够有效拓展国家长期内生能力(capabilities)的结构性安排,与那些仅产生短期高福利承诺却缺乏长期跨期财务履行能力的短视政策之间。
综上所述,中国当前面临的国内核心挑战,在于如何推动家庭经济成为国家战略韧性的更坚实、更不可替代的物质基础。工业产能的无限扩张无法在缺乏内需承接的前提下无限期弥补消费疲软,而在内需波动的复合世界中,外部总需求也绝无可能完全吸收国内体制积聚的所有结构性失衡。
5. 工业与技术优势:供给侧能力与系统性转化瓶颈
5.1 科研领跑地位与宏观经济表现的非对称脱节
中国持续扩张的科学研究能力是其实现第二个百年目标不可或缺的战略资产。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在2026年发布的关键技术追踪更新报告中指出,在涵盖的74项关键技术中,中国在2021至2025年期间多达69项技术的高被引研究成果产出方面高居全球首位。然而,该追踪系统核心测度的是特定范畴学术文献的产出,并不等同于中国在下游商业应用、实际运营或国防工业生产中已取得全面领先。因此,引文指标上的绝对领跑只能被视为中国构筑了日益强化的知识资本底座,而不能盲目断言其全产业链的下游瓶颈已彻底消除(Wong-Leung,2026)。
在此背景下,科研成果的转化问题(the conversion problem)至关重要。前沿研究必须顺畅跨越实验室实验、工程化中试、大规模可靠制造、市场化应用扩散以及组织架构变革等一整套完整纵深,才能转化为全经济范围的生产率提升。而每一个链条环节都高度依赖截然不同的制度支持。一个经济体可能在学术论文的发表体量上傲视群雄,但在高精尖专用设备、核心质量控制底座或软件生态系统上仍可能存在显著的薄弱环节;同理,它能够制造出结构极为复杂的终端产品,却未必能将技术外溢与生产力红利均衡地传导至海量的中小微企业和现代服务业之中。
中国人工智能(AI)领域的演进路线既展现了结构性机遇,也释放了转型警示。DeepSeek团队于2025年初发布的学术论文,报告了大模型在基于强化学习的推理与自省能力方面的最新进展,并随后发布了全量模型资源以支持全球社区的广泛实验。这些底层范式的突破证实了中国本土领军企业完全具备贡献全球顶级算法方法论的能力;但仅凭单一爆款模型的涌现,既不足以确立全经济矩阵范围内的生产率变革,亦无法自动解决大模型工程化落地中遭遇的工程化部署成本、事实幻觉可靠性以及计算基础设施可及性等现实约束(DeepSeek-AI等,2025)。
基此,一项成熟的、以高质量发展为导向的创新战略,应当在聚焦前沿突破的同时,将核心评估权重等量赋予技术的实际内生扩散速度。真正具有生产性价值的微观指标,应包含普通非科技企业对数字化工具的实际接纳度、基本服务效能的跨期提升、单位产出资源能耗的绝对收敛,以及高技能可持续就业岗位的系统性创造。
国家级层面的标志性战略大工程虽具备不可替代的边际外溢价值,但其存在本身绝不能替代考察技术能力是否真正下沉并转化为微观居民生活水平改善的实证依据。
5.2 外部战略遏制与“自力更生”的边际经济代价
美国商务部于2022年10月出台的出口管制规则,精准定向遏制了中国获取先进计算芯片与高端半导体制造设备的能力。该跨国地缘政治操作清晰地表明,全球科技网底的相互依赖已彻底蜕变为大国战略竞争中的非对称胁迫工具;这也反向倒逼北京方面将“降低对特定外部单一瓶颈的依赖、提升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提升至国家安全的绝对支配地位(美国商务部,2022)。
尽管如此,在政治经济学视角下,技术领域的“自力更生”应当是具备选择性且符合经济学考量的。在全球化深度分工的先进供应链的每一个细分纵深环节,不惜代价地进行全套“孤立化局部复制”,其跨期边际成本必然极其高昂且极易导致研发周期的整体滞后。
最核心的战略理性不在于追求百分之百的绝对封闭自足,而在于精准识别并解构: 究竟哪些非对称依赖在极端地缘情景下会诱发无法承受的机体风险,哪些风险可以通过适度增加战略库存或供应商多元化予以有效对冲,而又有哪些通用技术领域最好通过维持最低限度的全球开放合作来跨期化解。
外部技术制裁虽然在客观上会倒逼并加速受制经济体本土替代方案的破局,但绝不能因此盲目推导出“制裁能够反向全方位增强该经济体综合硬实力”的逆逻辑。
在宏观层面上,为了克服人为限制而不得不强行转产、错配并投向非优势领域的庞大优质资源,隐含着极高的沉没成本与发展机会成本。反之,华盛顿决策圈若孤立认为仅凭贸易限制手段便足以一劳永逸地彻底遏制中国的技术创新,则显然严重低估了中国举国体制的组织弹性与全要素适应能力。
未来更有可能出现的图景是一种不均衡的“非对称适应性调整”:中国在某些举国体制兜底的局部硬核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但在部分高度依赖全球敏捷生态的软性技术环节则可能持续处于追赶劣势,同时国际体系内的所有参与者都将面临由“供应链脱钩断链”引致的生产成本长期边际上升。
5.3 清洁技术领跑全球与产业双向依赖的生态变迁
清洁能源与绿色低碳技术构成了中国当前国际竞争优势的最核心支柱。国际能源署(IEA)估计,2024年中国在清洁能源领域的年度投资总额超过6250亿美元,并指出中国提前六年大幅实现了原本设定的2030年风电和太阳能总装机容量战略目标。然而,同一份权威评估也尖锐地揭示了中国当前面临的电网输电干线容量建设相对滞后、局部跨区域新能源发电限电(curtailment)以及对存量煤电调峰装机持续依赖等多重结构性矛盾。
这表明,供给端绿色能源的跨越式超前装机,仍与系统侧和系统整合能力及终端碳排放中和等深层次、高难度的动态统筹问题并存(IEA,2025a)。
IEA发布的年度能源技术展望报告进一步指明,中国已无可争议地成为全球太阳能光伏产业链各核心制造环节的最大垄断生产国,但同时也引发了严重的行业阶段性产能过剩, 以及西方主要经济体为了所谓“供应链安全”, 而强行推动多元化本土产能构建的反制动作。
对中国而言,极致的低成本规模化制造不仅极大降低了全球获取清洁技术的门槛,做大了蛋糕;但若想在长期内维持该工业领域的战略持久性,其竞争核心必须由“在边际受限的国际市场中永久性盲目扩张物理产量”,彻底转向以盈利性、高附加值为导向的技术迭代创新(IEA,2026)。
在上游的关键材料和稀有金属加工精炼领域,中国的地位展现出了极强的地缘反制优势。IEA的关键矿物评估报告指出,在其重点考察的全球二十种核心战略关键矿物分析中,中国在其中十九种矿物的精炼纯化份额上占据绝对主导地位。
虽然这种超级集中度为中国赋予了非对称的全球产业议价硬实力,但它也加速刺激了下游消费国全力启动“去风险化”战略、加速寻找技术替代方案并重构不包含中国节点的替代供应链网络。
由此带来的长远战略辩证法在于:当中国将其产业链核心中心地位界定为可预期、高韧性的全球商业公共产品时,其所能锚定的跨期全球价值,将远远大于将这种非对称依赖异化为反复实施地缘对抗或胁迫性谈判的筹码(IEA,2025b)。
综上所述,一个更宏观的全球政治经济学结论昭然若揭:中国的工业实力虽然庞大而多元,但在全球网络交织的复合世界中绝非天然就能实现全面孤立的闭环自给自足。中国技术潜能的终极发展价值,在很大程度上依然高度取决于其能否维持严谨的市场化竞争纪律、
获取最广泛的国际规则共识认可,并成功将特定工业门类的爆发式成功,顺畅转化为提振国内家庭整体福利与全球互利共赢的普惠动能。
6. 超越二元脱钩:复合国际互联互通网络的重塑
中国的经济崛起与国际经济制度的深度参与密不可分。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构成了一个极为明显的制度性分水岭。因此,当代关于战略韧性的学术论述,应当坚决避免在事后将国际一体化(international integration)片面地解构为中国发展的次要或边缘化要素(WTO,2001)。
中国当前面临的现实挑战,在于如何在外部约束高度收紧的环境下,跨期维持互联互通网络所带来的红利。将经贸网络向东南亚、非洲和拉丁美洲等新兴市场多元化拓展,固然能够降低对单一市场的非对称依赖,但传统的双边贸易统计数据,并不能完全、动态地透视全球生产网络内部正在发生的结构性演变。从第三国出口的商品,其内部可能包含了来自中国的要素投入,可能由中资企业主导生产,也可能反映了该国国内生产能力的实质性进阶。
舒尔茨与辛(Schulze & Xin,2025)的研究对“贸易路线重组”(trade rerouting)与“贸易再分工”(trade reallocation)作出了有意义的理论区分。他们的实证分析发现,越南在战略性行业出口增长的背后,更多折射出其国内增加值(domestic content)的增加,而非单纯扮演了大宗转运中国商品的“中转通道”。
这一发现提供了重要的警告:既不应将所有供应链的地理转移均简单解读为中国规避贸易壁垒的短期技术手段,亦不应将其轻率视为国际市场对中国产能的绝对排斥。 全球化生产完全可以在保持与中国关键供应链节点重要互联的同时,在地理空间上呈现出更加分散的多元网络化布局。
面对这一新局,对中国而言最具战略持久性的选择,是深度支持伙伴国的国内价值创造(value creation)。在东道国创造更多的本土就业、培育本地供应商网络并推行可信的技术转让,能够为跨期战略合作构筑起稳固的民意基础。相比之下,那些仅仅将中间国视为绕道规避规则限制的短期权宜安排,极易在下阶段招致发达经济体更严厉的反制措施,进而无法沉淀出长期的经济与地缘政治利益。
区域性多边制度机制(regional institutions)能够为这一深化进程提供系统性的规则保护。《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 提供了涵盖原产地规则、海关程序以及贸易便利化的制度框架。这些底层机制之所以具备高战略价值,是因为它们能最大程度减少生产网络跨国流转中的实际摩擦成本。
RCEP的深远意义远超表面上的关税税目削减,它生动地展示了制度性合作(institutional cooperation)如何在维持各成员国战略偏好相互异质的前提下,实现并维系高水平的区域经济融合(ASEAN,2020)。
“一带一路”倡议(BRI)的进阶演进, 同样应当通过类似的务实理性视角予以重估。世界银行的研究, 明确肯定了跨国交通走廊互联互通对降低全球贸易成本的潜在宏观收益,但同时强调,其最终成果高度取决于东道国的配套体制改革以及对财政、治理与环境风险(fiscal, governance and environmental risks)的精细化合规管理。基建硬件的铺设固然可以降低贸易成本,但建设本身绝不必然自动等同于该资产未来的生产性高效运营或具备可持续的偿债能力(World Bank,2019)。
综上所述,一个更具韧性的高水平对外开放模式,应当坚定地将项目质量置于优先地位,而非一味追求协议投融资总量(aggregate commitments)的盲目膨胀。微观层面的商业微观层面的商业可行性、高度透明的采购、全生命周期的维护能力以及深度的本土伙伴关系,应当被提升至战略合规的要求。
那些能够产生可控跨期现金流回报、释放显著当地社会福祉的务实项目,显然比那些仅仅基于短期地缘政治象征意义或短期财务收益而盲目推行的项目,具备强得多的抵御东道国政治轮替的抗风险能力。
同样的逻辑基座,完全适用于中国处理与西方发达经济体的竞合关系。多元化战略的全面推行,绝不应当异化为一种“欧洲、北美及其他高收入老牌市场已经可有可无”的盲目战略假设。发达经济体内部的顶级企业、先锋研究机构以及微观消费者,在未来的技术创新与全球边际总需求方面,依然是中国不可替代的核心合作伙伴。
高质量多元化战略的终极宗旨,在于通过构建多维、弹性的新型复合关系网络来全面平抑外部冲击,而非以一种排他性的单向依赖去盲目替代另一种依赖。
因此,中国在复合世界中的涉外战略韧性,本质上并不取决于口头或形式上正式签署、加入其倡议的国家绝对数量,而取决于这些双多边关系的嵌套深度、规则的互惠性(reciprocity)、体系的跨期自适应能力以及跨国经济网络的外溢生命力。
7. 维系金融战略韧性:摒弃“货币替代论”的务实理性
金融领域的战略韧性,是另一个亟需将中国务实的发展目标与“中国注定接替美国金融主导权”这一激进地缘政治论调进行深度解构的领域。人民币(RMB)在国际结算中更为广泛的使用,固然能够有效便利特定跨境双边交易并边际平抑部分外部地缘风险敞口;但这并不自动意味着人民币将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高流动性资本市场和多边综合结算矩阵中自发取代美元(USD)的统治地位。
美联储在《美元国际角色——2025版》评估报告中明确指出,尽管此前外界多次预测美元的霸权地位将加速衰落,但在过去数年间,美元在全球范围内的综合国际使用份额几乎保持绝对稳定。该实证研究强有力地证明:国际货币等级体系(monetary hierarchy)的演变高度取决于一套极其庞大且跨期沉淀的制度性生态系统(institutional ecosystem),而绝不仅仅取决于实体商品贸易的顺差规模。
仅凭技术性的、闭环的支付清算基础设施,绝无可能在短期内替代全球微观主体对市场法治信心、资产深度流动性以及多维金融资产可及性(accessibility)的综合考量(Bertaut, von Beschwitz & Curcuru, 2025)。
尽管如此,多边数字化结算网络在提升跨境交易速度和硬性剥离中介交易成本方面,依然开辟了极具建设性的制度想象空间。
2024年6月,国际清算银行(BIS)宣布,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等数家核心多边货币当局联合发起的“多边央行数字桥”(mBridge)项目,已正式步入“最低可行产品”(MVP)开发与应用验证阶段。 这一前沿进展, 生动展示了多边在构筑替代性跨境数字结算安排(alternative cross-border settlement arrangements)上取得的实质性破局。
然而,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该技术创新项目的存在与演进,绝不应被过度解读为全球已然涌现出一个能够完全替代、颠覆更广泛美元主导的金融清算体系的替代方案(BIS,2024)。在此,最具学术价值的理论分野在于“跨境支付效率”(payment efficiency)与“国际货币吸引力”(currency attractiveness)的本质不同。技术层面的创新可能会让一笔跨境资金调拨变得更加敏捷或更为廉价,但这并不能自发逆转全球微观理性参与者偏好将其核心财富存量予以锚定、或承担长期确定性债务负债时所做出的基础货币选择。
一种主导性国际货币的使用,天然会产生对等的国际制度性义务:海外持有者必须确信,他们能够在高度可预期、透明的宏观条件下顺畅获取充足的流动性、实施精细化的跨期风险管理(risk management),并能在不同司法管辖区(jurisdictions)之间自由、合规地实施资金跨境划转。基此,中国在稳慎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战略进程中,面临的是长期的政策跨期权衡与抉择(trade-offs),而非一条天然平坦、毫无成本的线性路径。
旨在维护国内宏观金融稳定的审慎资本账户管理措施,客观上必然会边际限制人民币海外流转的极端便利性;而大幅放宽外国投资者参与国内资本市场广度与深度的举措,则不可避免地会将国内金融体系暴露于更高频的全球热钱跨境波动风险之中。这两大战略目标本身在公共政策逻辑上均无对错之分,但决策层必须理性直面并科学精算二者之间的内在张力。
最务实的战略路径,应当是在深度契合实体经济真实商业需求(genuine commercial demand)的场景下稳慎推广人民币的国际化使用,持续深化高质量、可预期的跨境金融服务,并跨期维系多元、弹性的多边金融关系。 即便这些替代性数字清算渠道在体量上永远无法在全球范围内占据绝对支配地位,它们作为“金融备用系统”的存在本身,也已经极大地提升了中国抵抗极端外部割裂冲击的系统性韧性。
同理,一个经历全生命周期精细化合规管理的、双向审慎的金融制度型开放,显然比那些流于政治口号层面、盲目宣布去“取代或颠覆他国货币”的宏观雄心,更能有效凝练并增强全球长期资本的微观市场信心。
归根结底,对于旨在跨越至2049年的百年长远发展大局而言,金融领域的绝对当务之急,是构建一个能够高效将社会盈余储蓄精准引导至实体生产性用途、全方位夯实家庭部门跨期安全网,并能在极端宏观压力测试下维持机体绝对稳定的金融治理体系。
人民币的国际核心接受度,应当被科学地界定为上述国内金融体制升级与现代治理成效水到渠成的衍生结果,而绝非其买椟杀珠的替代品。
8. 地缘政治风险与战略克制的发展价值
8.1 台湾问题:能力、意图与认同
台湾问题构成了一种特别严重的风险,因为政治目标、军事规划和经济相互依存在此高度交织。北京在2022年的白皮书中将和平统一作为首选方案,同时明确保留了动用武力的可能性。因此,该文件既不应被解读为对和平手段的无条件承诺,也不应被视为已作出军事决策的证据。该文件亦未设定具体的2049年最后期限(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和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22)。
同样,常被频繁讨论的2027年这一时间节点,完全是为了表明具备遏制不良后果的准备能力,而非开战时间表的证明。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局的一份报告准确记录了“准备执行行动的能力”与“决定采取行动”之间的本质区别。该报告在讨论中还解释称,《台湾关系法》规定了提供防御性支持以及维持美国抵御胁迫的能力,但并未规定在每种突发情况下都必须采取自动军事回应(Lawrence,2024)。
这些区别至关重要,因为确定性的解读可能会导致局势动荡。如果一方将另一方的能力建设视为即将发动攻击的确凿证据,那么实施先发制人打击和加速军事准备的动机可能会增强。反之,若仅仅因为经济相互依存而确信冲突不可能发生,则极易滋生自满情绪。
从发展角度来看,避免战争不仅仅是一种可取的背景稳定性,更是发展的核心要求。一场重大冲突可能会同时扰乱贸易、投资、技术交流和家庭预期,更不用说国家形象了。可能产生的代价将远远超出直接冲突区域。
任何持久的和平解决方案都必须兼顾直接受影响民众的诉求和安全。经济一体化与文化交流虽有助于促进沟通,但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它们会自发产生政治共识。一项可信的克制战略将维护对话渠道,减少误判,并避免让象征性的最后期限列为第一优先,从而凌驾于两岸关系的更广泛需求之上。
8.2 更广泛的冲突与选择性参与
东亚以外的冲突考验着中国在不承担无限安全承诺的情况下保护自身经济利益的能力。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2025年的海运评估详细记录了航线改道、港口中断和货运市场波动所造成的成本。这些证据强有力地表明,即使中国并非直接交战方,远方的动荡仍可能通过运输成本和供应可靠性深度影响国内发展(UNCTAD,2025)。
中国在促成2023年3月沙特与伊朗达成协议中所发挥的作用,便是具有实际经济意义的外交参与的一个典型例证。联合三方声明记录了双方恢复外交关系的协议,并认可了此前由伊拉克和阿曼主持的早期对话。这一事件最好被理解为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对更广泛外交进程的结构性贡献,而非中国能够独立保障地区安全的证明(PRC、沙特阿拉伯和伊朗,2023)。而当前持续的冲突及其对地区和全球造成的破坏性连锁反应,正是这一审慎定位的明证。
在评估乌克兰危机、朝鲜半岛僵局以及更广泛的中东危机时,也应秉持同样的审慎态度。
另一个大国的战略困境导致能源成本上升、市场疲软或加剧制裁与军事竞争,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会自动从中获益。恰当的检验标准在于:某项政策是否实质上改善了中国的发展环境,并支持了具有正当性的国际多边原则。
因此,“选择性参与”(selective engagement)战略在将务实的战略承诺与建设性的外交相结合时,便能成为一种系统性优势;而当因不愿承担代价而导致国家无法应对那些威胁到其繁荣所赖以生存的国际稳定的威胁时,它便会成为一种结构性弱点。
9. 全球治理、合法性与制度公信力
中国的国际倡议旨在将其日益增强的能力与更广泛的全球秩序构想相结合。2025年9月发布的《全球治理倡议》文件强调主权平等、国际法、多边主义、以人为本的发展以及务实成果。这些承诺为改革现有国际机构(而非简单地取代它们)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框架(MFA,2025)。
然而,其意义取决于落实情况。在多极体系中,各国将根据自身利益和经验来评估各项提案。对特定中国倡议的支持,并不必然意味着接受中国的政治模式,或在无关的争端中与中方保持一致。同样,在安全或治理问题上的分歧,也不必然排除在气候、基础设施或公共卫生领域的合作。
这使得政策的连贯性与知行合一(consistency)成为一项重要的战略资源。当较小的合作伙伴能够保持实质性的谈判自主权时,关于主权平等的呼吁会更具说服力。当法律约束被视为互惠时,对国际法的支持才更具公信力。当发展合作的惠益能惠及国家精英阶层之外的更广泛群体时,这种合作才更具持久性。
合法性也不能仅从经济成果中推断出来。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2022年的评估报告对新疆的某些做法提出了严重关切,包括调查结果显示相关侵犯人权行为可能构成 “危害人类罪”。中国强烈驳斥了该评估报告,并将其定性为带有政治动机。这一分歧表明, 国际社会的看法不仅涉及基础设施建设与经济增长,还涉及权利与问责等存在争议的问题(OHCHR,2022;MFA,2022)。
从分析角度来看,既不能将所有批评一概视为“遏制”行为,也不能将中国的所有合作都视为政治上不合法,这两种做法都不妥当。应根据具体证据对政策和主张进行评估。任何依赖外部信任的发展战略都必须认识到,信任是由行为、透明度以及接受独立审查的机会所共同塑造的。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优化涉外环境的务实举措,中国最近向包括许多西方国家在内的75个国家开放了包括新疆在内的中国各地最长30天的免签访问,以便游客亲眼见证当地的实际情况。
因此,中国对多极秩序最具前景的贡献,应是将实质性的公共产品与制度性约束相结合:可普及的清洁技术、可持续的基础设施、可预见的商业关系,以及在共同解决问题中的实质性参与。通过切实可证的实用性产生的影响,很可能比依赖排他性忠诚的影响更具韧性。
10. “十五五”规划:战略实施与未来替代情景
“十五五”规划纲要为将国内结构性调整与外部环境自适应有机结合提供了重要契机。2026年3月,该规划纲要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发展规划法》同步获全国人大表决通过,标志着中国规划编制体制的进一步法治化与制度化。然而,规划时间表的制度化建设本身并不能自动化解各战略目标之间的内在张力,亦无法完全确保基层实施层面信息反馈的绝对准确性(国务院,2026b)。
既已公布的2026–2030年规划框架包含了雄心勃勃的科技创新与生态环保指标。政府在2026年3月的官方报告中明确提出:在此规划周期内,全社会研发(R&D)经费投入年均增长率须至少达到 7%,单位国内生产总值(GDP)二氧化碳排放量须跨期缩减 17%。此类硬性指标虽有助于凝聚多方合力,但要素投入型指标与强度指标必须辅以相应的结果导向指标:研发支出的扩张并不等同于有效生产力创新的破局,而碳排放强度的降低也绝不直接等同于碳排放绝对总量的达峰收敛(国务院,2026c)。
基于前文的系统性剖析,可将未来的落地实施重点凝练为以下五大核心维度:
1. 夯实以家庭部门为根基的内生增长模式
推动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社保跨区域顺畅转移接续以及高质量公共服务向就业与财税政策的深度融合。评估其最终成效的硬性指标,应当是微观居民实际可支配收入的稳步增长、公共服务均等化可及性以及个体抗风险脆弱性的降低,而非仅仅依赖短期汽车、家电等零售消费政策刺激带来的短暂脉冲。
2. 跨期优化资本要素配置效率
对战略性新兴产业的政策扶持必须全面引入透明的准入目标、定期成效评估与法治化的退出机制(exit arrangements)。国家层面的战略韧性并不意味着政府需要不惜代价地去保护每一个在优先赛道运营的特定微观企业。允许效率低下的失败项目及时终止并清算出清,才能有效释放宝贵的存量资源并将其导向更具全要素生产率的生产性用途。
3. 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一体化全面落细落实
规划议程中关于加强国内一体化的承诺,应当以企业和劳动者是否遇到更少的地域壁垒作为衡量标准。市场准入、政府采购、职业资格认证以及公共服务的可携带性,均是关乎大市场建设能否真正发挥超大规模市场竞争效应、抑或仅仅强化既得利益者垄断地位的决定性制度阵地。
中共中央四中全会公报为这一强调协调体制改革与高质量发展的顶层设计提供了更广泛的政策依据(中共中央,2025)。
4. 维系高水平、有选择性的高水平对外开放
涉外安全审查机制应当精准识别并阻断具体的非对称安全风险,同时在执行中坚决避免对跨国知识交流、外商直接投资以及常规商业化多边合作施加不必要的、泛安全化的广泛限制。
只有当高标准的合规安全兜底与可预期的多边经贸交流机会并存时,国家的整体战略韧性才会得到实质性增强。
5. 构建全生命周期的反馈、纠偏与问责机制
跨度至2049年的长期战略规划,迫切需要能够及早敏锐识别政策失败、触发自动纠偏的制度防火墙。独立的技术专家评估、透明且具备公信力的统计数据资产,以及供微观企业和广大公民如实反馈落实问题的畅通渠道之所以至关重要,正是因为任何雄心勃勃的宏观公共政策在微观落地时都极易衍生出意料之外的负面外部性。
针对上述实施重点的不同权衡,可将其系统性归纳为三种示意性未来情景(Alternative Futures):
- 情景一:“结构再平衡与多边合作”(Rebalancing and Cooperation):
在此情景下,家庭部门跨期安全网大幅改善,低效过剩投资有序出清,前沿技术红利实现全矩阵广泛扩散。外部地缘竞争虽仍在持续, 主要大国双边经贸关系保持最低限度的系统性稳定,足以支撑常态化的多边贸易流与跨国知识交流。由此,中国实现第二个百年目标将深度依赖内部福祉改善与综合全要素生产率的进阶,而非一味勉强维持历史上罕见的超高总量增速。
- 情景二:“工业硬实力强劲但国内内需停滞”(Industrial strength with domestic stagnation):
前沿制高点产业在全球链条中仍具极强的国际竞争力,但国内微观家庭部门的内生需求和普通非科技企业的生产率却长期滞后。出口总量的强势爆发
在特定跨期阶段内勉强弥补了国内总需求的疲软,但同时也引发了外部西方市场更严厉的保护主义阵营化反制。国家硬实力发展呈现出剧烈的结构不均衡,宏观经济总量与微观实际生活水平(lived prosperity)之间的断层成为制约发展的核心政策结节。
- 情景三:“剧烈地缘对抗与系统性碎片化”(Confrontation and fragmentation):
极端地缘冲突升级或大规模的国际经济排斥网络全面收紧,导致中国的发展机会成本与系统运营成本急剧飙升。尽管国内的本土替代(domestic substitution)能够勉强维持国民经济的基本民生运转,但国际市场、外资资本、前沿知识网络以及微观预期的全面失血,将导致第二个百年目标的跨期达成面临前所未有的阻碍。大国韧性日益蜕变为防御性自保特征,而不再具备催生普惠繁荣的硬实力。
必须强调的是,上述三种情景本质上属于科学的政治经济学矩阵模型,而非对未来的宿命论预测。它们的核心价值在于向学术界清晰表明:中国的长远未来,绝不可能仅仅依靠当前的产业排名或单一硬核工业门类的爆发来线性推断。真正的决定性变数,在于其核心供给能力如何在未来的长周期内,与内部治理体制升级以及外部国际制度网络进行深度的、高弹性的良性跨期互动。
11. 结论
中国的“百年目标”(Centenary project)依然具有客观可行性,但其最终实现既非历史的必然宿命,无法仅凭庞大的生产实力与产业规模来提供绝对保证。中国当前固然拥有极其雄厚的工业、技术与举国体制组织资源,但也同时面临着一系列深层次的结构性制约,这些矛盾绝非仅靠盲目增加投资或强化地缘政治地位便能从根本上予以化解。
本文构建的“复合世界”(Multiplex framework)多维分析框架,既深刻阐明了中国未来的战略机遇,也精准指出了其体制局限。中国在跨期发展中,完全无需以取代美国为绝对前提,便能成功迈向高级别的全面繁荣阶段。
然而,中国的确迫切需要在一系列高度交织的多元权力中心、拥有完全独立战略偏好的多边合作伙伴,以及既能催生生产性红利、又能施加非对称胁迫的全球复杂网络中,实现高效、敏捷且稳健的常态化运作。
当前及未来核心的发展任务,本质上在于供给侧能力的系统性转化(conversion):即如何将前沿的科研创新成果转化为全矩阵广泛普及的宏观生产力,将特定工业门类的爆发式成功转化为微观家庭部门的跨期繁荣福祉,将庞大的基础设施网络转化为长远可持续的经济机遇,并将跨国供应链的国际中心地位转化为全球值得信赖的制度性多边合作。如果这些关键层面的转化不幸滞后或失败,可能造就出一个在军事与地缘战略上虽看似庞大强悍、但在内部经济活力与微观社会安全网上却未能达到其百年雄心所硬性要求的国家。
基此,国际学界对中国“十五五”规划纲要最终成效的学术评估,绝不应仅仅局限于其新启动了多少标志性大项目、或对外公布了多么雄心勃勃的总量指标,而应深度着眼于该规划是否在实质上强化了支撑国家跨期自适应能力的现代治理制度。
全方位完善家庭部门的社会保障、维持高度市场纪律约束的审慎投资、构建高公信力的可靠信息反馈网底以及保持双向审慎、有选择性的高水平对外开放,这些要素绝非次于国家实力的二线边缘议题;相反,它们恰恰是国家综合实力得以跨期、可持续发挥的最核心制度根基。
面对海内外一系列强劲的宏观逆风,中国未来最具可行性与生命力的战略选择,既不是被动的、妥协式的消极退让,亦不是全面、非理性的硬性对抗。而是在外部多重复杂的复合环境中,持续保持战略定力,全力推进内部的制度革新与结构重塑,同时尽最大可能确保这一外部网络保持最低限度的开放与和平,以利于自身发展。
百年大业的终极成就,归根结底将更多地取决于中国能否在确保持久内生繁荣的同时、建设性地贡献于一个水涨船高、多边共赢的多元化国际秩序,而非取决于其短期内迫使他人屈从或退让的硬实力。
作者简介
梁建邦(Andrew K.P. Leung),香港银紫荆星章(SBS)获得者、英国皇家艺术学会院士 (FRSA),国际独立中国战略专家,Andrew Leung International Consultants and Investments 国际咨询与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他曾任香港特别行政区社 会福利署署长,并曾担任香港驻英国、东欧、俄罗斯、挪威和瑞士的官方代表。此 外,他曾当选为英国皇家亚洲事务学会院士及伦敦国王学院理事会成员(2004-2010 年);曾任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智库研究员(2017-2020 年);现任维也纳欧洲电子 商务与互联网法律中心顾问委员会成员,以及伦敦都市大学商学院客座教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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